体育场的喧嚣是分层的,最底层是万人踩踏看台的闷响,中间层是旗帜猎猎与塑料喇叭的嘶鸣,顶层,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声浪在角力——一面是短促、整齐、如剑出鞘的“日本!日本!”,另一面是浪漫随性、却在此刻拧成一股绳的《马赛曲》碎片,然而在我耳中,这一切都渐渐淡去,退为一片模糊的海,我的眼睛,我全部的知觉,都被场地中央那片30英尺乘17英尺的柚木色地带所俘虏,被那道白色的、撕裂空气的轨迹所牵引。
那里,陈雨菲刚刚完成一记劈杀,球速快得让视网膜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缕白烟的残影,便已砸在日本选手的边线内,激起一小片无可争议的木屑,比分牌沉默地跳动,她转身,走回发球线,用球衣下摆轻轻擦了擦下颌,没有嘶吼,没有睥睨,汗珠沿着她清晰的下颌线滑落,那平静近乎冷酷,隔壁山呼海啸的“鏖战”,于她,仿佛只是无关的风雨。
法国与日本队的对决,是通过我身后一面小小的手机屏幕,以及空气中那些暴涨、骤缩的声浪感知的,每一次法国队进攻,声浪便如潮头涌起,带着拉丁式的华丽与急切;每一次日本队那针脚般细密的传控得手,声浪便瞬间收束,化作整齐划一、带着锋利意志的顿挫,那是一场属于男人、属于肌肉碰撞、属于国家叙事与民族情绪的宏大战争,每一个瞬间都被无限放大,每一次得失都牵动万人心肠,那是力的诗,是盾与矛的史诗。
而在我视线的焦点,是另一种“统治”,陈雨菲的统治,寂静如雪,精密如钟表,它不体现在雷霆万钧的扣杀——那固然有——而更体现在那些让对手绝望的细节里,她的步伐,总比球快半步,多一步冗余,便多一份从容,她的网前球,贴网而下,温柔得像一片羽毛的诀别,落地时却宣告一个回合的死亡,她掌控的并非仅仅是球路,更是节奏,是心跳,是这场对决的呼吸,日本对手的顽强令人尊敬,一次次鱼跃,一次次将看似不可能的球救起,脸上混杂着汗水与倔强,但陈雨菲像一位早已写就乐谱的指挥家,任你乐手如何倾情投入,旋律的走向与终结,早已注定,她的脸上,只有一种专注的空白,一种将自我完全融入技战术洪流后的“无我”,隔壁的鏖战是沸腾的岩浆,她的统治则是深海之下的寒流,表面无波,内里却蕴含着扭转乾坤的伟力。

就在陈雨菲拿到赛点的那一刻,隔壁场馆的声浪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,旋即,爆发出一种更为复杂、地动山摇的轰鸣——夹杂着狂喜、叹息、哭泣与解脱,比赛结束了,不知是法国人的浪漫终于刺穿了樱花防线,还是东瀛武士的意志捍卫了荣耀,那一瞬间,两个世界的声浪奇异地交织、碰撞,然后缓缓沉降。
尘埃落定,陈雨菲握住对手伸来的手,微笑,点头,她的统治,在记分牌上凝固成两个确凿的数字,没有震耳欲聋的欢庆,她只是弯腰,仔细地、几乎带着敬意地,拾起地上几片散落的羽毛,那片刚刚还是战场的方寸之地,此刻只剩下她孤独而完整的身影。
我忽然明白了那“唯一性”的所在,鏖战,是力的证明,是意志的勋章,是文明史诗的当代回响,而统治,是力的升华,是意志内化为呼吸,是将史诗拆解成无数个无可挑剔的当下,鏖战渴望被铭记于历史的石碑,而真正的统治,本身已成为一种法则,无须石碑,因为它就是衡量万物的尺度。

我离开场馆,踏入夜色,脑海中,法国与日本勇士们的拼杀身影已然模糊,融为一幅关于人类对抗精神的壮丽背景板,而前景,无比清晰:一片雪白的羽球轨迹,一道平静如水的目光,以及,拾起羽毛时,那片刻的温柔与肃穆,今夜,两个场馆,两种极致,但冠军,或许只在那个能听见自己心跳、并让世界随之共振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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